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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花轿的女儿几时回
发表时间: 2014-04-14 11:37:42    |    来源:九三学社九江市委员会    |    阅读次数:328

“竹鸡叫,野鸡啼,问我麦姑几时回?今日接,也不回,明日接,也不回,后天着双绣鞋坐轿回。”这是母亲当年拍我入睡哼的小调,岁月如风,吹走了母亲吹走了我的童年,这乡间小调的韵律却一直萦绕在我的耳旁,那个坐着花轿穿着绣鞋的麦姑,却始终朦胧在童年的梦幻中,不知她几时能回。

小时的我,温顺乖巧得一如故乡的那条宁静的小河,它少有波涛汹涌的时刻,清浅的河水,总是默默地缓缓地向未知的前方流动,绕过青山绕过芳甸,谁也不知最后在哪停息,或融入哪条大河。当别的孩子在打谷场上狂奔瞎撞高呼小叫追追打打的夜晚,我总是陪着母亲坐在灶前煮猪食。一口能装两桶水的大锅,熬着一大锅晒得足干的像枯草般的老红薯藤,月牙形的灶台前,我坐在母亲的旁边,炉火烧得旺旺的,红红的火舌闪耀着,不时舔一下灶门口,寒冬的夜晚,暖融融的。我总是习惯将小小的脑袋搁在母亲的大腿上,母亲一边时不时添柴,一边纳着千层鞋底,还时不时轻轻拍打我的背,哼着歌谣。母亲深情的哼唱,似乎我就是那个被母亲期盼已久的远在异地他乡的麦姑!我的魂跟着母亲悠悠的唱腔飘出山坳,飘向遥远的童话般的未知天堂。

竹鸡、花轿、绣鞋,理应配的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绝世美女,她有长长的大辫子,雪白的肌肤,明眸皓齿。她应该在初阳照树的时候,从后山的竹林深处沿着曲曲的古道款款而来。每个清晨,我窝在被窝里,听屋后山上各种鸟的欢唱。斑鸠鸟“斑竹咕咕,斑竹咕咕”的叫声此起彼伏,野鸡“躲,躲,躲”的高声伴唱,山谷的清泉叮叮当当。我总在这美妙的音乐声中朝朝期盼那个丝巾掩面,坐轿而回的麦姑。随着时间的酝酿,那时从未走出过山里的我,已将她幻化成美丽的传说。在苦苦追慕寻而难得的渴慕中,我幼小的心灵终于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愁怅,心里仿佛如寂寂的秋山,空空如也。

我不知道麦姑是谁家的闺女,她该是远古洪荒时《诗经》中的少女,不在河之洲就该在水一方吧,我的童年总纠结在对她的冥想与猜测中。白天和小伙伴在田边玩泥巴,我时常会抬眼望望远方,祈求在我一抬头间,突然有顶华美的花轿从山坳里抬来,掩着的红布帘子里坐着穿绣鞋的麦姑。幼年懵懂的我,不知为什么就没问问母亲,那麦姑是谁家的闺秀,她又远在何方?屋子后面有片茂密的竹林,一条弯曲的小道,穿过方家奥,穿过毛田,跨过桃树港,百转千回一直通到桃树镇,然后,就向那个遥远的通城进发……我是跟着母亲走过好多次屋后小路到毛田再到汤罐(温泉)洗澡的。汤罐是个很鬼的地方,井里、沟里都冒着汩汩的热水,我不知道是哪门神仙躲在地下烧出那么多的热水,这个问题那时总让我想得头痛。每到寒冷的冬天,大人花五分钱就能带着小孩在那个小房子里洗澡,暖和和的,方圆数里的乡民都在这儿洗澡,这是我小时候到过的最远的地方。

过了汤罐呢?这条小路仍向前延伸,它没有尽头。这条神奇的小路啊,又细又长,我总期盼什么时候我也能沿着它走向远方。它的远方有什么?是一望无际的大海,还是山叠着山村连着村的地方?我没有来得及问母亲麦姑是谁,没来得及问母亲屋后的小路最终通向何方,母亲却在那个夏夜熄灯的时候,悄然离我而去,把黑阒阒的长夜全留给了我,还有许多我不知晓的问题。母亲走的那一年,我不到十岁。

我无法想起父亲的形象,因为父亲走时我年仅两岁,最大的哥哥才9岁。公元1970年有一场风暴,侵袭了我的温暖的家,父亲在家殷勤招待了他的同事们一顿丰盛的午餐后,跟着他的同事们从屋后的竹林深处的小路走了,从此父亲再没有回来,我再也未见过父亲。据说午宴后的当晚,父亲的同事们在一场狂犬病发作的妖风蛊惑下,对父亲大肆围攻,饱读诗书老实厚道的父亲一夜间竟成了历史反革命,父亲在一个黑黢黢的夜晚被他的同事们逼死。       父亲死了,家里能值钱的东西都被那些劫匪们洗劫一空,唯独留下孤儿寡母没被抢走。后来我大到能记事的时候,终于父亲被平反,我家得到80元人民币的补助,被抢走的东西据说早已被劫匪们分赃了。后来我上学读过鲁迅的《灯下漫笔》,文中有“如元朝定律,打死别人的奴隶,赔一头牛”之说。再后来查历史资料,发现元朝时大多汉人命不值钱,蒙古人杀了一个汉人赔一头牛就摆平了。父亲一命换来80元人民币,还抵不上被暴徒们抢掠走的家里的财物。父亲的命竟比几百年前异族眼里的汉奴的命还贱,因为1980年代80元买不到一头牛,那是100斤猪肉的价格!

父亲被害后,所有的冤屈无处诉说,所有的呐喊都只能埋于心底,广袤的大地没有了说话的地方,可日子得继续过,母亲突然成了一棵大树,每天与男劳力平起平坐干同样的农活,但担负的却远比一般男人要多得多,母亲背着几座大山前行!没有父亲的年光里,我只是有时深夜突然被啜泣声惊醒,发现母亲在幽暗的油灯下对着父亲的照片幽幽哭泣,每当这时我总惊惶不已,不知所措,唯有陪着母亲哭,但我一哭母亲就会停止啜泣,哄我入睡。在这厚重的空气里,我的灵魂常想遁逃,这时往往鬼使神差又想起屋后竹林深处的小路,我总纳闷:那个坐花轿的麦姑怎么没有回?为什么我的父亲走进竹林小路后就永远走出了我们的家?!这是一条牵魂路,也是一条断魂路。

少年不知愁滋味,没有父亲并没有给我太多的阴影,因为有母亲,我就有了全部的世界。在贫瘠的山村里,有太多的乐趣跑进我童年的梦中。冬夜围炉烤火,喝着母亲熬的滚烫的米酒,听着母亲悠长的故事,那是我最幸福温馨的时光。“绿蚁新醅酒,红泥小火炉。”当时的那种情景至今历历在目。母亲用铜罐装一壶她做的米酒放火炉边加热,当米酒烧开后,给我们兄妹一人一碗。我们一边喝着热腾腾的米酒,一边听母亲讲神奇的古事,从白蛇娘子到水真军抓孽龙,从陈世美到薛仁贵,这些神奇的故事使我当时竟确信了善恶有报的道理。然而因果故事终究只是人们的一种软弱而善良的期盼,无助的人借此慰藉苦难的灵魂吧,生活却很少按照故事演绎这种传奇。

善恶有报其实是一种谎言,母亲的善良和勤劳却没有得到生活的眷顾,母亲终于累倒了,我家的大树倒了。在那个荷花盛开蛙声噪鼓的夏夜,母亲匆忙丢下她的麦姑走了。空蒙的世界里,除了母亲种在我心里的花轿、麦姑、绣鞋,以及那些古老的故事,我再也找不到母亲的身影,我的世界空空如也。黑夜漫漫,漫漫黑夜。树倒巢倾,哪有完卵?荷花败尽的冷雨夜,神秘的麦姑和我的苦难却与美丽的童年一起随洪荒消失。

任时光打磨,世事沧桑,母亲种在我心里的种子,却越长越旺盛,坐花轿穿绣鞋的麦姑,总在我的魂里游动,让我在苦雨凄风中总觉得竹林深处小路上会隐约飘来一抹亮色。我多想也坐着花轿,穿着绣鞋回去。母亲见到她的麦姑该是多么激动!我要从屋后的竹林小路回来,突然一亮在母亲面前。可而今我有绣鞋,有花轿,母亲却不在老屋了,母亲不迎接她的麦姑了,弯弯曲曲的山路,道阻且长,母亲远在水之端,麦姑纵然能回,坐着花轿穿着绣鞋,娘家谁在张望谁在等待谁在召唤?有母亲的地方才是家。

故园何处是,凄凄风雨中。母亲消失在动乱的岁月里,麦姑沧桑在蹉跎的时光里。往事如风,岁月如烟,人生的单行道没有回头处。

竹鸡叫,野鸡啼,麦姑什么时候坐着花轿回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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